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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攒(外二篇) 积攒的反义词

来源:语文 发布时间:2019-06-21 04:18:11 点击:

  已很久没能读到中学生来稿中这样富有灵性、扣动人心的文字了。张琳程,一个很有文学潜质的女孩,如果没有对文字的热爱,没有对生活敏锐的发现与感受力,以及细致入微的体验和深思,是决不能写出这样令同龄人惊异的习作。她本能却又无力地反抗着强加于她的生活,却能将生命痛苦的经验,上升为文学或艺术的经验,升华为一种智慧的思辨与精神的滋养,难能可贵;她的语言磁实、清通而优美,于结尾处,常迸发出一种穿透幽微的力量。本栏刊登她的三篇习作,并约请了著名儿童文学作家、《文学报》副总编陆梅老师做了中肯的评论,一并以飨广大读者。
  (李天靖)
  或许钢琴在每个练琴的人心中,都有不同的意义。但对于我,练琴是继放弃了跳舞之后最痛苦的记忆,没有之一。
  幼儿园的时候,妈妈送我去练芭蕾舞,美其名曰锻炼气质外加塑造体形,可事实上我每一次去上课都是一次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折磨,因为韧带太硬以至于最基础的一字开都没有成功过……这不得不让妈妈放弃练舞的计划,但鉴于她对培养艺术素养的坚持,我最终在芭蕾舞和钢琴之间选择去练琴。究竟是出于对钢琴的美好向往还是对跳舞的避之不及,我现在已经没有完整的记忆可以证实,或许二者兼有。
  最初的钢琴老师是个年逾古稀却仍然精神矍铄的音乐学院女教授。每个星期六,妈妈带着我从934公交车的起点站乘到终点站,下车后再打车去老师家,几乎是在市区里划过一个半圆。即便当时还不是物价持续飞涨的年代,来回的一笔车费仍然是个不小的数字,每次去练琴像一次疲劳的旅行。老师家在新乐路一个面向马路的老式房子里。新乐路很僻静,街上的房子是过去给上等人家设计的样式,大门在昏沉的暮光里是美丽的铅灰色,像一座阴影里的城堡。楼梯很陡,所以老师家就好像在一个小小的山坡上。老师和丈夫两个人住,也没有孩子,家里一直挺冷清的。电灯的影子是橘黄色的,在我头顶微弱地摇晃。从汤普森的谱子开始弹:音符拖着黑色的尾巴,句子之间是闪电形的四分休止符,还有逗号一样的四分休止符,连谱号像侧面的人脸,跳音像短促的鼓点,还有连续的颤音和装饰音,似乎是蛋糕上的点缀。
  老师讲得相当专业,包括每个情感的细节和句子的停顿,还有很多乐理方面的。她身材有点发胖,皮肤很白,短发有点打卷;尽管年纪很大,举止却仍然很优雅得体。我在她的学生里算是比较好的一个,所以老师一直非常喜欢我。每次我去弹琴,练好后老师会在妈妈的笔记本上写好需要练习的新曲目和简短的笔记。她还让我练习她影印的美国谱子,上面还有大幅的配图,一群狩猎者和拉竖琴的仙女。有一首叫《March》的曲子,配了行军士兵的插图,当时老师解释为进行曲,但又可以将其赋予三月的意象。钢琴前的老师似乎是在那些柔板和行板、船歌和圆舞曲之间穿梭,脸上虽然有皱纹网状般交错,却又是宁静、温柔的。黄昏的时候,老师的丈夫坐在阳台上,面色和蔼。听妈妈回忆说他会骑自行车去教堂弹管风琴。
  但是即使是这样,练琴依然是痛苦的——每周曲目的数量都在不断增加,最多的时候曾经一周练十几首曲子。我曾经不止一次想过放弃,但这样的念头都被妈妈强烈地镇压平息。每天从幼儿园回来就开始练琴,从手指练习开始,再是《哈农练习曲》,之后练《大汤普森》,再后来还要练美国谱子。过多的作业量几乎把我对钢琴的反叛拉升到最高点——我拒绝练琴,不想进行枯燥的基础练习,也不愿意再练艰涩的曲子。最终在激烈的斗争之后,我换了老师。之后又换过一次老师,而最后一个老师现在出国读书了。于是在我考完级之后,练琴已经变成了不必要的爱好,或者说是没有时间去实现的爱好。
  过了很久,听最初介绍这个老师的熟人说她的丈夫已经去世了。但终究也没有再回去看老师。一个可能是因为我随着年龄增长,对钢琴的练习越来越粗糙、不务正业;更多也是因为妈妈觉得愧对老师当年的期望吧……
  似乎是在十多年练琴的惨痛经历结束之后,钢琴于我才真正显示出它迷人的力量所在。或许是因为所有的经历都被时间积攒起来,堆成我的回忆——那有音乐里的爱与恨,进行曲的愉悦与波尔卡的回旋,巴赫的古板与车尔尼的灵活,贝多芬号角一样的长音和李斯特梦境一样的旋律,以及已经在回忆里面目模糊的老师。大概每件事都是这样的,之前不经历一些痛苦的练习,是无法真正体会到它美丽的地方的。
  吴念真在他的一篇里把回忆比作米香:“甜甜的,松松软软的,每一个细节都是膨胀过的。是米,可是却填不饱肚皮;像,虽然的确曾经发生,但再也无法实实在在地重新接触一次。”记忆的世界,就像隔了一层玻璃,大概只有在做梦的时候后才能重走一遍了。但无论是练琴时经历的痛苦和挣扎,还是触及过去的遗憾,都已经积攒成记忆,让人在以后的日子里都无比怀念、珍重。
  过去的事情像黑夜里的列车,突然滑入轨道:那是以前圣诞节的时候去老师家,有一棵颤颤巍巍的圣诞树,用线穿起来的卡片——那是老师以前的学生寄给她的,灯光倏地亮起来,还有我小小的影子和钢琴重叠在一起,一切都像是一个世纪以前的事,然后又像萤火虫的光一样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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